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,我刚睡着不到十分钟。老人从床上坐起来,摸到眼镜戴上,又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下午两点四十。这个点装修,物业规定是允许的,他也没法说什么。窗外的工人正把一袋水泥往推车上搬,灰尘顺着风飘进来一些。他关窗,坐回床边,忽然想起这个月的退休金还没到账。按理说每月十五号之前就该到了,今天已经十八号。
他拿起手机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,语音提示转人工要等三分钟。等着的时候他算了一下,自己每月退休金四千二,老伴三千五,加起来七千七。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,后来买断产权花了两万多,现在没有房贷。水电燃气物业费加起来每月六百左右,吃饭两千出头,剩下的就是看病和给孙子买东西。不算宽裕,但也不至于紧巴。电话那头客服终于接了,说系统显示已经发放,可能是节假日顺延,让他再等一两天。
挂了电话他想起年轻时候,工资是发现金的,装在牛皮纸信封里,每月五号会计挨个办公室发。那时候钱不经花,但心里有数。现在钱在手机里,一串数字,来的时候悄无声息,花出去也悄无声息。上个月他去超市,结账时收银员扫了一下他的付款码,三百多块就没了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觉得像变戏法。后来他让儿子教他用手机银行,把每一笔支出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其实他真正操心的是另一件事。老伴前年查出来血糖高,每天要吃药,每三个月要去医院复查一次。医保能报一部分,但有些进口药不在目录里,得自费。他打听过,那种药一盒一百八,能吃半个月。一年下来就是四千多。他和老伴商量过,要不要换成国产的,便宜一半。老伴说先吃着看吧,别省这个钱。他没再说什么,但心里记着这笔账。
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社区食堂,六十岁以上老人打八折。他去吃过两次,一荤两素加米饭,原价十五块,折后十二。味道一般,但省事。他注意到食堂里坐着的都是熟面孔,三号楼的张老师,五号楼的李师傅,还有几个不太说话的老太太。大家吃完饭坐着聊天,说的都是菜价、药费、儿女多久回来一次。没人聊股票基金,那些东西离他们太远了。他有时候想,自己这一辈子跟钱的关系,就是挣多少花多少,存折上的数字从来没超过六位数。
下午四点多,楼上的电钻终于停了。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,走到阳台上看了看。工人正在收拾工具,地上散着几块木板。他忽然想到,自己这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。前年楼下卖了一套,六十多平,卖了一百二十万。他的房子差不多大,要是卖了,手里能有一百多万现金。但他没打算卖,卖了住哪儿呢。儿子倒是提过,说以后可以搬过去一起住,把这边租出去,一个月能收两千五。他没接话。他算过,两千五够他和老伴一个月吃饭吃药,但住到儿子家,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去厨房煮了碗面,卧了个鸡蛋。老伴去女儿家了,今晚不回来。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面,电视开着,正在播财经新闻。主持人说央行又降准了,释放长期资金多少亿。他听不懂,低头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。吃完他把碗洗了,又拿起那个小本子,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:买菜三十五,面条三块,鸡蛋两块。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还有几张存单,最早的一张是二十年前的,上面写着五千块,三年定期,利率百分之三点六。













